第63章
沈雁水笑着将两人迎进正厅坐下, 一旁的张良媛与两人见礼后便在一旁帮衬招呼着。
春平领着宫女们上了茶和点心,众人便坐着说起了闲话,你一言我一语的, 说着说着, 眼见着日头渐渐升高,快到午膳时分了。
二皇子妃放下茶盏, 忽然笑着开口道:“良媛妹妹,说来倒是有件事想叨扰你。”
沈雁水浅笑着道:“二皇子妃请说。”
二皇子妃掩唇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昨个殿下回去与我说,说昨日他与太子殿下一同跑马,听齐大将军提起,说沈良媛这处研究出了新的暖锅吃法,是什么……红油汤底的?说是寻常暖锅没有的滋味,齐大将军尝了一回便惦记着和太子殿下问汤底的做法呢。”
她说着,又笑了笑:“殿下回去与我提了一嘴, 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不知咱们姐妹几个,今几个可有幸在良媛妹妹这里尝尝这道新鲜吃食?”
云侧妃闻言, 不禁抬眸看向这位向沈良媛,昨日六皇子也与太子殿下一同跑马了,但六皇子回去后并未与她说起过什么……
沈雁水闻言也有些惊讶, 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回事儿。
她当即便笑着道:“自然是能的。”她转头看了一眼在门外候着的全福,全福立刻会意, 躬身点了点头。
她这才又看向二皇子妃,笑着道:“那暖锅的红油汤底确实与寻常暖锅有些不同,等会儿二皇子妃和云侧妃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若合口味, 到时候我把方子都写一份给你们,你们回去自个府中也可以尝尝鲜。”
二皇子妃闻言,笑意更真切了几分:“那可好,能被齐大将军那般夸赞,滋味定然差不了,那就先在这儿谢过良媛妹妹了。”
……
待全福领着几个小太监将红泥小火炉搬了进来,在院子中央的大木桌上安置妥当。
铜锅架上去,底下炭火一烧,不多时,锅中便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热气。
一边是奶白色的清汤,浮着几颗菌菇和姜片,另一边则是红艳艳的汤底,飘着一层红亮的辣油,花椒和干辣椒在汤中翻滚,散发出浓郁霸道的辛香气息。
切好的各色菜品很快就都摆了上来,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桌。
沈雁水笑着招呼二皇子妃和云侧妃入座。
二皇子妃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那红艳艳的汤底上,眼中满是新奇,“这便是齐大将军说的红油汤底?闻着可真香。”
云侧妃也落了座,
张良媛在沈雁水身旁坐下,这些日子常在澄心堂走动,两人已颇为熟悉了,便也不拘束,
锅子滚起来后,二皇子妃头一回尝那红油汤底烫的菜,入口的瞬间顿时被辣到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嘶——好香。”她忍不住又伸出了筷子。
云侧妃也试探着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辣得轻轻吸了一口气,但很快便舒展开来,“确实香。”
二皇子妃便不再说话了,一门心思全扑在了吃上。
沈雁水见状,笑着开口道:“二皇子妃,这红油汤底头一回吃,不如和清汤的一起混着吃,免得回去肠胃不适,反倒遭罪。”
二皇子妃正要将一片鱼肉往红油锅里放,闻言筷子微微一顿,明显有些犹豫。
沈雁水见状,又笑着补了一句:“再说了,辣的吃多了,脸上可能会长些小疮的。”
这话一出,二皇子妃的筷子顿时从红油锅上方缩了回来,转而落进了清汤锅里。
肠胃一时不适倒还是小事,若是脸上长了疮,若一个不慎还留下了疤,那她可就接受不了了。
云侧妃比二皇子妃矜持许多,再听了沈良媛那话后,后面几乎都是在用清汤,只是偶尔才用红油汤底涮一下。
她看着沈雁水,发现这位沈良媛竟是毫不忌讳地吃着红油汤底,一片接一片地涮。
云侧妃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沈良媛吃这般多,难道不怕脸上长了疮?”惹太子殿下不喜?
沈雁水抬头看了她一眼,虽然她后面的话没说,但莫名的就从她的神色中读出了那未尽之意。
她笑了笑道:“生不生疮,其实更多还是看体质的,有的人吃一点辣就上火长疮,有的人怎么吃都没事,我可能就是那种不太容易生疮的体质,吃几回大概就知道了。”
云侧妃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抿唇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二皇子妃却听得眼睛一亮,心里顿时活泛了起来……
不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像沈雁水那样放开吃。
坐在一旁的张良媛话并不多,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在合适的时机说上一两句,既不喧宾夺主,也不会让人觉得她上不了台面。
一顿暖锅吃下来,宾主尽欢。
众人坐着喝茶消食,又说了些闲话。
二皇子妃端着茶盏,满脸笑意地看着沈雁水,忽然开口道:“说来,我真是沾了良媛妹妹的福。”
沈雁水侧头神色微讶。
二皇子妃放下茶盏,笑道:“良媛妹妹有所不知,此前我这牙疼了好些时日了,也不知吃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太医,就是不见好,疼得我晚上都睡不好觉,可上回,就是良媛妹妹给我送了一罐那桃子蜜饯,我吃着吃着,不过两三日,这牙疼竟然就好了大半,如今已然痊愈了,这定然是沾了良媛妹妹的福气才会如此。”
沈雁水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想笑,二皇子妃这话……什么福不福气的,听着虽像是有意亲近,但还别说,说不准还真没说错。
毕竟她院子里的那些桃子她照看的可精心了,牙疼这点小问题,多吃一点,还是能解决的。
她当下便笑着回道:“这哪里是我的福分,明明是那牙疼正好到了该好的时候,凑巧罢了……您可别再夸妾身了……”
云侧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
二皇子妃与自己说话时,可远没有这般热络亲近。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睫。
又坐了片刻,二皇子妃两人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沈雁水与张良媛两人起身相送,一路送到澄心堂门外。
沈雁水站在门口,看着两顶轿辇渐行渐远,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与人社交这种事,特别是还不怎么熟悉的人社交,还真挺累人的。
两人转身回去了,张良媛与她同行了一段路便笑着开口道:“妹妹今日也累着了,我便也告辞了,改日再来看妹妹。”
沈雁水转头看她,笑着点了点头,“来日再与姐姐说话,姐姐慢走。”
她让冬意送送张良媛,自己则转身回了内室。
一进门,她便彻底卸了劲儿,整个人往软榻上一瘫,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动不想动了。
春平跟在后面进来,连忙拿了条薄毯给她盖上。
沈雁水这一觉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间,耳边似乎隐隐约约的传来徐妹妹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彻底醒了过来。
睁开眼时,软榻前的纱帘已经放下来了,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被滤得柔和,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刚一动,守在外头的春平便听见了动静,连忙掀帘子进来。
“主子醒了?”春平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将纱帘拢起,又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主子喝口水润润喉。”
沈雁水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了些,春平便笑着道:“主子,徐小姐来了,在外头等了好些时辰了,奴婢说要进来叫醒主子,徐小姐不让,说让主子好好睡,她在外头坐着等就是了。”
沈雁水愣了一下,原来不是她的错觉,徐妹妹真来了。
她顾不上多说,匆匆理了理鬓发,便往外间走。
徐清乐正坐在正厅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摆了几碟点心果品,茶已经添过两回了,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便瞧见她睡得一脸红扑扑的模样,连忙站起身来,笑着迎了上去“沈姐姐。”
沈雁水看着她笑着道:“你这是等多久了?”
“不久,没多大一会儿呢,”拉住沈雁水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抿着嘴笑道,“是我让他们别吵醒你的,我原本打算早晨来的,但想着二皇子妃她们说不定会过来,便想着不好与她们撞上,就……就想着这会子过来,反正我在行宫里也没有别的事干,就来沈姐姐这里坐坐,沈姐姐不嫌我就好。”
沈雁水握着她的手,拉着她一起在正厅的椅子上坐下,她看了一眼茶几上摆着的点心果品,春平显然已经招待过了。
“哪里会嫌弃你?你只要肯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徐清乐便弯着眼睛笑了,圆圆的脸蛋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两人说笑了几句,徐清乐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雁水的肚子上,“没想到沈姐姐这回怀的竟是双胎。”她抬起头来,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欢喜,“沈姐姐,恭喜,只是……消息得知的匆忙,没能提前备下贺礼,等来日回京了,再补上。”
沈雁水笑着应下了,两人不是外人,便也没有再说那些客套的客气话,她让春平又添了几样点心和一碗莲子羹,徐清乐便陪着她一边吃一边说话。
只是说着说着,她便觉出了一些不对劲。
徐妹妹今日看起来与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仔细瞧,反应偶尔会慢了个半拍,问她话时,她要愣一下才答……像有些心不在焉的?
沈雁水看了她两眼,“徐妹妹,你今日……”她正要开口问,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给太子殿下请安。”
是太监宫女们的声音。
徐清乐顿时站了起来,将手里没吃完的桂花糕放回碟子里,连忙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整了整衣襟,转头对沈雁水轻声道:“沈姐姐,太子殿下来了,我便不打扰了。”
又与大步流星进屋的太子殿下连忙低头请安行礼后这才离开。
……
崔彧在外间坐下,春平正端着茶盏上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大约是刚从御前议完事回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
沈雁水在他旁边坐下,托着腮道,想着方才徐清乐的模样,眉心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她端着春平递过来的茶盏,却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崔彧放下茶盏,侧眸看了她一眼,“在想什么?”
沈雁水回过神来,也没有瞒他,便道:“今几个徐妹妹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虽然瞧着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我总感觉她好像有什么心事,问她她又不肯说。”
她顿了顿,“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崔彧面色平静,端着手里的茶盏,“听闻徐家小姐最近去老七那里探望了两次。”
沈雁水闻言,顿时惊讶地抬起头来,微睁了睁眼睛看着他,“徐妹妹去看望七殿下了?”
崔彧瞥了她一眼,“这有何奇怪的?她身为老七未过门的侧妃,如今就在行宫里,老七受了伤,她自然该去探望。”
沈雁水闻言,怔了一瞬,觉得倒也是这个道理。
七皇子伤了腿,这些日子一直在行宫里养伤,徐妹妹虽然还没有正式过门,但名分已经是定下了的,七皇子侧妃,钦天监选了日子,今年年末便要过门。
七皇子受了伤,于情于理都该去看望。
只是——
沈雁水想起上回意外撞见的那一幕,心里多少有些担心。
她原以为……徐妹妹是不太敢在七皇子面前晃悠的,没想到竟然已经去看过两回了?
忽的,她瞅了太子一眼,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殿下,上回……我不是和您说了我与徐妹妹一起撞见八皇子与贺婉之事吗?”
崔彧端着茶盏,面色不变,只“嗯”了一声。
沈雁水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当时七殿下也看见了徐妹妹……您说,以七殿下的性子,会对徐妹妹有芥蒂吗?”
她对七皇子的了解不多,传闻归传闻,具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能问太子了。
崔彧侧眸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老七应……不会介意。”
沈雁水见他说的颇为笃定,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倒是也没有追问为什么。
若七皇子心里真没有芥蒂,徐妹妹日后嫁过去,日子便不会太难。
行宫西边,竹清阁。
这处院落离太子的澄心堂不算太远,但胜在清幽,院子不大,前后两进,种了不少翠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院中没有太多花哨的陈设,只在廊下摆了两盆修剪齐整的松柏,透着一股子冷峻。
内室里,七皇子正靠在床榻上。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小太监何群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何群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榻前站定,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徐家二小姐又给您送吃的来了。”
七皇子靠在引枕上,闻言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眼。
何群又轻声道:“送完就走了……奴才叫都叫不住。”
这位徐家二小姐此前来了两回了,这已经是第三回了,每回都是这样,也不说什么话,放下东西就走,就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七皇子这才慢慢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何安手里提着的食盒,没有出声,只是那么看着,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把东西拿出来吧。”
“哎。”何安应了一声,连忙将食盒放到一旁的几案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了出来。
一碗荷叶粥,熬得稠稠的,粥底是碧绿色的,带着荷叶特有的清香,上面撒了几颗枸杞,看着便清爽开胃。
一碟清蒸藕盒,切成薄薄的片,中间夹了剁碎的虾泥,蒸得软烂,入口即化,正适合养病的人吃。
一碟凉拌木耳,用醋和麻油拌的,酸香开胃,还有一小碟蜜饯,是桃子蜜饯,切成了小块,码得整整齐齐的。
何群一边摆一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点头,这几样都是清淡的,不油腻,也好克化,正适合殿下养伤吃。
七皇子看着那些吃食,拿起调羹,舀了一口荷叶粥送进嘴里。
粥熬得火候刚好,米粒已经熬开了花,荷叶的清香渗进了粥里,淡淡的,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七皇子垂着眸不紧不慢的吃着,不知在想什么。
脑子里不禁然的就浮现出上回看见徐家二小姐时的情形。
他当时并未怎么注意她,只记得她站在沈良媛身后,瞪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直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满脸都是惊惶。
那副模样,在他脑子里其实也就存了个模糊的影子……
蜜饯切成了小块,方便入口,甜度也调得恰到好处,不像宫里有些蜜饯那样甜得齁人,桃子本身的果香还保留着,被糖渍过之后,多了一层温润的甜意。
只是,他也只吃了一颗,便没有再吃了。
用完膳后,他沉默了半晌,“下回她若再来,你不要再接她的东西。”
何若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他其实徐家小姐也挺不错的,显然心里是记挂着殿下的……正觉得有些可惜呢,就听见殿下说——
“让她自己将东西送进来。”
何群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记下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夏日的傍晚,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色。
沈雁水和崔彧刚用完晚膳,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将碗碟撤了下去。
崔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提起了红油火锅的方子的事。
沈雁水闻言抬起头来,笑着道:“妾身今几个刚听二皇子妃说起过,那方子已经写好了,明几个殿下拿去给小舅舅吧。”
崔彧微微颔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
沈雁水愣了一下,仰头看着他。
“出去走一走。”崔彧道。
沈雁水便笑了起来,将手递到他掌心里,借力站了起来,崔彧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温热干燥,牵着她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两人沿着澄心堂后殿的游廊慢慢走着,夏日的晚风轻柔地吹过来,拂过沈雁水的脸颊,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都是清爽的凉意,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真舒服。”她小声感叹了一句。
崔彧侧眸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餍足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的手握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