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抵达中轴(2 / 2)

如他这般的普通人,不照样在这个世界生存着吗?他们只是活得不明不白,但他们仍旧活着。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肯会想到自己执意出海、执意登船、执意远行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这种出格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他的身上,但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理应疯狂的那一刻,为了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为了自己的梦想。

即便他平庸至此,他也想拂开云雾、望见雾兰。

“杜尔米。”肯突然说,“我们能抵达雾兰吗?”

他的朋友笑着回答:“当然能。”

于是肯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他扬起笑容,高兴地说:“那就好!”

这是难得普普通通的一日。没有风暴、没有礁石,海面平静、气候温暖、阳光明媚。【海镜】好像突然不生气了,不再用雨水敲打他们的人生,也不再为难他们漫长的航路。

他们航行、前进。终于某一天,他们抵达了中轴。

一旦来到中轴,空气中那种稀薄的、如烟一般的雾气便会渗进他们的肺腑。又是雾。第一次来到中轴的人们都有些惊异,但老手们却只是随口解释说,这只是永世雾墙残留在这里的些许痕迹,就像是更深露重时的水汽。

“没什么问题。”老水手坚持说,“只是一点儿薄雾。”

人们将信将疑,但即便恐慌,也已经无济于事。事实上真正恐慌的人只有零星几个学徒,杜尔米与他的两个朋友也并没有感到害怕。

中轴寂无人烟。在外头,他们偶尔还能碰上一些船队,或者瞧见大的商船行过之后的水纹,甚至碰到一艘捕鲸船。但中轴什么都没有,这里甚至没有风。海水像是凝固的豆腐块,冷冰冰地映照出淡色的太阳。

连太阳的光亮在这里都渐渐褪去了,只剩下灰色的、阴天的光线。人们看得清前路,但这绝不是明亮的时日。云团积压了厚厚的一层,像是要下雨、但又迟迟不至,让人紧张也惹人心烦。

往日会飞掠过晴空的鸟儿也不见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层隔膜——将中轴与外头的森罗海隔绝开来。时光好像凝固在中轴,只剩下一层疏离的冷油,就是用火烧上千年万年,这里仍旧让人腻烦。

中轴安静得像是一片监狱。

杜尔米终于明白,之前迈尔斯·弗朗索瓦为什么会提及“癔症”。一想到他们将在这样的环境下独自前行小半年的时间,杜尔米也觉得自己快癔症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情不自禁屏息了很久,就赶紧用力喘了两口气。

气氛陡然压抑了起来。

要是这时候有人喊他们去打牌就好了,打牌的时候总会遗忘外界发生了什么。可是没有。人们好像都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自己的世界,目光交汇之时也恍惚而匆忙。

杜尔米感觉有点煎熬,等来外域光临的那一刻,他甚至松了一口气。

他突然意识到,比起中轴,外域好像才是他更熟悉的世界。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念头顺理成章,但他却觉得有点气恼,就好像他暗中跟外域服输了一样。

他怎么想都不愿意,所以就瞪起眼睛,想要好好打量一下中轴的外域——外域的中轴——是什么样子。

然后他傻住了。

幽绿色的光辉如常爆发,将世界涂抹成不祥的模样,但白橡木号却停住了。因为深紫色的海水的确如同一碗冷冻的猪油、一捧干枯的肉泥那般凝固、凝结,使海洋成为陆地、使浪潮成为坦途。

杜尔米从甲板上探出头,凝视着冻结起来的海水,迟疑了一下,从脚边找了一块破碎的木板,扔了下来。他眼睁睁看着木板缓慢地陷入淤泥一般的海水,像是尸身腐烂,只留下一个咕嘟破裂的泡泡。

杜尔米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他觉得森罗海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这个时候,他的耳边又响起了无数呓语。昨夜他主动招惹了这些窃窃私语,现在这些呢喃细语好像也热情了起来,简直恨不得钻进他大脑的每一条褶皱里。

杜尔米回过神,不堪其扰,只好唠唠叨叨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对,我能跟你们对话,但别这么热情——天啊我真是受不了,难道就没别人来跟你们聊天吗?你们这样一股脑儿地说话,我哪能听得清?一个一个来……排队!必须排队!”

他简直要抓狂。

最后终于有一个声音脱颖而出,拥有了第一个跟杜尔米对话的荣幸。

“……去……开门……开、门……”

“哪儿的门?”杜尔米忍不住问,“这儿有好多门。”

“……尽头……二楼……死……开、开门……”

杜尔米怔了一下,心想,又是劳伦特·霍索恩?

他今天本来是想在甲板上等脑子先生,但到现在脑子先生也没有过来晒月亮——杜尔米顺便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发现乌云已经遮蔽了一切的星星。或许这就是脑子先生没有出现的原因。

于是杜尔米就决定顺着那些呓语,与二楼尽头的房间瞧一瞧。

此时白橡木号稳稳地停在凝结的海水之上,稳固如同陆地,但杜尔米却十分不自在。他已经习惯了晃晃荡荡的船只、悠悠荡漾的海水。中轴的一切却是静谧的、沉寂的,那并不是安宁,那是停滞。

他不明白中轴发生了什么。这是永世雾墙残存的影响吗?或许明天,外域又会变成别的模样?

又或者,这才是中轴的真相呢?

他胡思乱想着,很快就来到了二层。呓语们好像一下子兴奋起来,给杜尔米的脑子灌入了无数杂乱离奇的念头。杜尔米头大如斗,一把推开了房门。

他还以为这扇门锁着,可其实没有。他用力推门的动作让他差点跌进去。然后他嗅见一阵腐臭的、令人作呕的味道。他猛地抬头,看见劳伦特·霍索恩死不瞑目、满身血痕的尸体。

这位年轻的【时历】信徒似乎是被一只凶狠的动物杀死的,那些抓痕、咬痕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的面颊,露出他破碎斑驳的牙齿与牙床。他就躺在床上,流淌的鲜血已经凝固成了深褐色的痕迹。他恐怕已经死了好几天,却无人发觉。

杜尔米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因为除了这具尸体,房间里竟一切正常。这还是外域?外域不得将这具尸体变成奇奇怪怪的东西再吓他一次?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这具尸体。但他知道,真正的劳伦特·霍索恩还没有死,因为就在今天下午他们抵达中轴之时,劳伦特还在甲板上忧心忡忡地望着海洋。

……是什么杀死了他?

在几天之后吗?在中轴吗?就在白橡木号上吗?

杜尔米突然觉得这场面竟然有些眼熟。

在他们遭遇白雾的时候,他曾经听闻劳伦特发觉了时光的波澜;在他们登上罗伊岛之前,他也曾经阅读劳伦特的遗书。这位尊奉时光的信徒,似乎总是在给出预警,是因为他恰恰拥有时光的力量吗?

如今,杜尔米再一次见证劳伦特的死亡。看来白橡木号又招惹了不得了的事情。

……等等、应该不会是他招惹的赫米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