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仍旧等候(2 / 2)

他逐渐感到周围的一切好似变得熟悉,又好似变得更加陌生。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和的光。

他每望见一栋建筑,脑海深处就会翻涌出一些记忆;可随后那些记忆又会与现实产生矛盾、完全不符,因而让他感到一种更深刻的、更惆怅的黯然。

这是他知道的克里斯琴,却也是他从未来过的克里斯琴。

“这里该有一家面包坊。”杜尔米脱口而出。

于是本杰明温和地、无奈地回答:“那一位面包坊老板,似乎是搬去了利文斯通吧。”

“那这里呢?”杜尔米拿手比划着方向,“这里该有一家裁缝铺!”

“城市的改造将那家店铺迁走了。”

杜尔米不禁默然。

克里斯琴的烈日照耀着他们,仿佛千千万万年都不会改变;可仅仅只是一年、两年,一个时代与一次转折,人们的命运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杜尔米其实知道。他其实知道这一切都会改变的。

即便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等他回到克里斯琴的时候,他还能指望这座城市、他的故土,与几年前一模一样吗?克里斯琴不会停留在时光之中等候他;克里斯琴有属于自己的时光。

因而一座城市不可能属于任何一个人,而仅仅只是属于这座城市自己。

杜尔米沉默地继续往前走。

偶尔有克里斯琴人与他擦肩,他便想,人们会怀疑他为什么在这里徘徊与迟疑。

但人们却永远不会知道,他也曾经在克里斯琴居住了很久很久,在克里斯琴的每一块砖头都落下欢笑。

当他走到那条非常熟悉的那条街道——曾经的每一日每一夜,他都在这里走来走去,或是回家、或是离家,或是在这里等候父母、或是在这里等候父母回来——的时候,他几乎踌躇了。

他害怕自己看到一栋截然不同的屋子。他害怕自己看到那栋屋子里生活着相似却不同的、足够幸福的一家三口。他害怕连那仅存的一丝幸福的回忆,都已经成为了时光之中的一缕尘埃。

他害怕这个世界否决了他的往日、泯灭了他的曾经。

存在过、却也从未存在过的时光。

……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在心中默念着这个万分熟悉的名词。曾几何时,他还觉得这个名字相当陌生、相当莫名其妙;可事到如今,他甚至都知晓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为何会诞生!

这世上的人啊、神啊,微面者啊巨面者啊,他们都不过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践行自己的意志、去达成自己的目标。

偶尔他们合力,大部分时候他们不过互为矛盾。

因而这当然造成了许多悲剧、带来了许多厄运,这是人性之必然。连神也只能无动于衷地摊手,笑着说:可这就是你们人类自作自受啊。

……这一切的胡思乱想,最终定格在杜尔米停在一个路口的脚步。

没了。

他怔怔地想。

正如刚刚本杰明·诺普所说,这块街区进行过一次彻底的改造与重新的规划,因而许多建筑的位置都发生了变动。这里也变了、那里也变了!

而杜尔米曾经住过的房子、他曾经的家,如今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林荫之下的路口。

彻底没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希望那栋房屋已经没了,还是希望那栋房屋仍旧留在这里,即便只是住了其他的一家人。他胆怯那个答案。

他胆怯自己来时的道路,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也不过是一块不知所谓、微不足道的碎片。

“克里斯琴。”最后他低声喃喃。

这是白日,他却感受到一种夜晚的外域独有的——冰凉与冷酷的凝视。这个世界早就破碎了,你不知道吗?这个世界早就坠落了,你不知道吗?!

而克里斯琴也不可能是例外。克里斯琴也只是克里斯琴。

杜尔米在克里斯琴最初的十二年是凡俗的、是庸碌的、是无趣的,是他仍旧作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无知无觉、天真单纯、平平凡凡地生活。

从他离开克里斯琴开始,他的命运才开始了转折;无论在哪个治世。

因而克里斯琴给他最初的庇佑,因而克里斯琴最终也还是抛弃了他。人们总要迎接自己的命运,不是为了世界,而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让他们亲手选择自己的道路和结局。

……克里斯琴不会留下他的房子,因为他不比克里斯琴的任何一个人更伟大。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突然明白了自己心中的那一缕幻想是什么——是他正荒谬地幻想着,所谓的【白日梦】的力量,能够改变真理侧的克里斯琴、能够留下最后一抹美好的幻影。

可正如他先前所想,神秘侧也无法动摇真理侧的坚实。

可正如他先前所想,世界早已经随着治世的变更而一同改变了。他不能指望自己是在白日做梦。

“杜尔米?”本杰明问,或许也是明知故问,“你停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最后杜尔米回答,语气一如既往、十分轻快,没有泄露出任何一丝的难过和沮丧,“我只是想,我应该在这里等到夜晚。”

“等待一场白日梦的成真?”

“等待一场白日梦的成真。”

本杰明莞尔一笑。

恐怕这个世界并不那么美好、并不那么纯粹、并不那么善良。但杜尔米情愿等下去。

亦或是,用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

“我以为,我不需要拯救这个世界。”杜尔米兀自说,“这个世界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各方力量角力、全部人类与全部生灵的共同影响。正如脑子先生所说,神明几千几万年的光阴,也无法拯救这个世界。”

“……拯救是居高临下的。”

“但我可以改变这个世界。”杜尔米说,“如同我在这里等待、守望、期盼。”

但愿那些记忆仍旧留在克里斯琴的时光之中!但愿人们仍旧铭记那些往日的光阴、那些旧日的故事。但愿人们情愿去改变这个他们深爱的世界,而不是坐视世界的跌落与彷徨。

倘若人们仍旧希望,那么【白日梦】就仍旧等候。

“……康士坦丝·艾肯女士愿意为了一场梦而赶赴格拉德,去亲眼见证格拉德的故事与命运。朱利安·邓莫尔即便从船长变成警长,也仍旧竭尽所能地完成自己的职责、在自己选定的道路上坚定前行。”

杜尔米缓慢地说。

“我以为治世的变更并没有带来多么深刻的改变与影响。或许这是因为治世的变更仅仅只是过去了二十年,但也或许是神秘侧压根不可能动摇真理侧的坚实。”

他以为人们都过于轻视真理侧的坚实了,是不是?连他自己其实也是一样。就好像他们口口声声说这“真理侧的稳固与坚实”,却还是压根不理解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真理侧会随着神秘侧的改变而改变,但并非动摇;那改变仍是按照真理侧自己的规矩来的,仍旧有着真理侧自身的故事与奇特的命运。

譬如【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也非得杜尔米·奈特亲自远渡重洋、去往波尔普恩才可以!

譬如克里斯琴消失了一栋房屋,不是因为神秘侧的治世变更、时局变换,而是因为这座城市需要改造与修缮。

杜尔米想,贺拉斯·兰西亚曾经告诉过他,那些真正固守真理侧的坚实的人们,在他们死后,甚至连灵魂都不会去到【死昼】的层域,而仅仅只是飘散在这个世界的角角落落,随风一同逝去。

人们为何不能坦然迎来自己的死亡,反而不得不与其他的灵魂一同拥挤在死亡的地界,无休无止地、惨痛地哀嚎与呢喃?

因而“神秘侧无法动摇真理侧”这句话,既让他从中感到一丝痛楚,也让他为此感到一丝慰藉。

“那些故事可能淹没在世界的嘈杂与混乱之中……”但也可能变成碎片与他在外域相逢,“那些人们却也可能永远在故事之中静静等待……”就如同他在这片空地、等待这个夜晚的降临。

最后杜尔米笑了起来,问:“本杰明叔叔,我说的对吗?”

那些淹没在过去的故事与记忆,早已经成为过去了。无数人都告诉他,哪怕是那位【帝皇】都告诉过他,笃定过往,是为了明晰未来。

就好像他站在这里,返还自己曾经的家、等候旧日记忆的苏醒——是为了走向更遥远的将来。

他要为这个世界找寻一条新的道路。最关键的是,他要为这个世界找寻一种可能性:真理侧压制神秘侧的可能性。

世界已经在神秘侧之中沉沦了太久、坠落得太深。人们像是在深海之中潜泳,虽说已经熟练,但却也快要淹死了。他要为这个世界找寻一条出路,也正是要改变这个混乱而漆黑的世界。

他以为这不是拯救。因为拯救是给予他人,而他自己也是这世界的一员。他也需要挽回他自己的命运。

杜尔米抬起头,望见盈盈夜色之中——爸爸妈妈正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