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有幸见证(1 / 2)

第557章 有幸见证

偶尔,她化作黑鸦,飞掠无人知晓的暗夜。

她的姓名不为人知,即便希尔芙德神殿的同僚,也不过知晓她的打扮与形容。

起先她也并非一直使用这一身装束,可后来她发觉这样黑裙黑帽黑纱的模样更容易让人铭记,于是就不再改换模样。

她行走在谢兰与雾兰的大地之上,大部分时候都如同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只沿着人们行过的足迹一路跟随。她搜寻那些寥落的往事,为自己也为他人。

贝利尔·弗尼瓦尔评价她多管闲事、总想做点什么,可她自己却并不这么认为。

她只是以为,人们既然活在这个世界上,那总该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才不枉自己活过这一遭。

……或许,她还是太像一个谢兰人了——一个活在探索狂热时代的微面者——而不是隐之神殿的先知。她还是太像一个凡人,而不是一个巨面者。

她恍然以为自己的人生也过得飞快、转瞬即逝。等她死了,她就只能铭记他人的故事了。但遗憾的是,她背负了【无人知晓】的诅咒,所以从一开始,她的故事就不会为人所知。

“……这世上最多的无人知晓的故事,便是时光与梦境。”【无人知晓】女士说。

大海广袤,却是这个时代最波澜壮阔的主调;星空遥远,却是神秘侧永恒不变的话题;死亡冰冷,却是每一个人都无法逃避的命运。

因而那永望的五神之中,仅有时光与梦境,繁复变换、遗弃零落、不为人知。

无数遭受舍弃的时光与梦境的碎片,就藏在这个世界无人知晓的角落之中、阴森漆黑的缝隙之中。偶尔有人的灵魂掠过那些地方,却反而让他们自己激起一阵惊悚的鸡皮疙瘩。

他们翻阅了世界的假面、抵达了世界的坟场!

“……但我也知道,时光与梦境不会回应我。”【无人知晓】女士怅然说,“流落在光阴之中的人们仍旧栖息在自己的生活之中,不会抬头看向时光之外;沉湎于美梦或噩梦的人们受到灵魂的流放,是虚假而破碎的片段。”

因此,当她行走在世界的暗面的时刻——或者说的直白一些,当她行走在神秘侧的时刻——她知晓什么东西会回应她,什么东西不会。

那永望的五神不会。

那永望的五神仍旧与光鲜亮丽的现实世界难分难舍,即便驻足、即便欣赏,那也不会是【无人知晓】。

至于【太阳】与【帝皇】,情况又截然不同了。

太阳的光辉总是照耀万物,慷慨、仁慈、温暖又炽烈。她以为在世界的暗面看到太阳,这分明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些太阳骑士都奔波于凡俗的荣光之中,为其信仰也为其征服。

【太阳】如何不是一位帝皇呢!祂也征服了这个世界,祂也同样名列那终末的六皇之一,只是人们将祂看作一位亘古存在的自然神,以为太阳的光辉永恒存续、从不掩埋。

“……因此,惟有【帝皇】。”

惟有帝皇之路的人们,若是惨遭流落与遗忘,便会在光阴之外、世界之外、凡俗之外,重又开辟属于自己的领地。他们仍旧以自己野心勃勃的目光凝望着这个世界,即便潦倒与落魄、即便失败或丧命!

“您猜对了,【白日梦】先生。”黑鸦女士静静一叹,“我确实在过去的某个时候,遇到过一位无人知晓的帝皇。”

“真的?是谁?”

杜尔米有些意外,又有些好奇。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遭遇的外域和【无人知晓】女士碰见的这些情况,本质上还是不太一样的。外域将世界的一切面目都呈现给他,无论世人知晓或者不知晓。

而【无人知晓】女士却必定只能遭遇“无人知晓”的往事。换言之,她行走在一片真正的、是凡俗绝缘的世界。

但这世界上为什么会存在这样一种力量?杜尔米感到了一丝费解。究竟什么是【无人知晓】?

他知道雾兰神殿是来自于【死昼】的层域、来自于亡者的呓语。但另外一方面,神殿所谓的“世界呓语的精粹”,为什么会变成这种奇怪的短语和短句?

假使以“无人知晓”来代入到【死昼】的力量……难不过是因为那些无人知晓的亡者过于多了,所以才生发出一片复杂而广袤的层域,企盼着有人来铭记或传颂他们的故事?

……那就不仅仅是死去的人们。杜尔米的大脑之中快速地划过一个念头。那同样是那些死去的……层域。

“那是【帝皇】的手下败将。”【无人知晓】女士回答,“那是安德烈·法涅斯无人知晓的敌人。那是在安德烈·法涅斯之前,与北地僵持数年,却最终未能征服那块土地的……暴君。”

一位暴君。

在他那个时代,想必他也是眼高于顶、骄纵傲慢,以为后人将传颂他永恒的姓名。

可是几百年之后,人们就将他忘光啦!历史不在乎他有没有改变这个世界,谢兰人也不在乎他曾经的战争铁蹄。

……杜尔米心想,这位暴君,难道就是葬送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故乡的风雪之城的人?他只知道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最终的结果是屠城——无数平民百姓的死亡。

一时之间,杜尔米心中有些悲哀。他想,人们遗忘了这位暴君,这无关紧要;可人们却也同样忘记了死在这位暴君手下的无数人。

“而我去往他的故事……”【无人知晓】女士似是啼笑皆非,“最终望见的却是安德烈·法涅斯的人生。”

在那位暴君的人生之中,他初出茅庐便与安德烈·法涅斯争锋相对,最鼎盛时期也敌不过安德烈·法涅斯的疆土,而最终也成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手下败将,眼睁睁望着对方征服谢兰、成为谢兰的皇帝。

他死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不久,郁郁而终。他死后于无尽的时光收拾自己凋零的故事、不值一提的人生,在那些因他而死去的冤魂的哀嚎之中彻夜难眠。

他也困于那场漫长的战争,即便在凡俗之外也挥洒着自己无处安放的野心。

在【无人知晓】女士落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墟大声斥责下属的无礼,随后他还志得意满地询问【无人知晓】女士,是否愿意跟随他一同去征服这个世界。

……可是,征服什么?

他们眼前只剩下虚幻的影子、渺茫的时光、无情的岁月。这位暴君甚至只能在无人的夜空之下,在自己幻想之中的领土,如同游魂一般飘荡与踌躇。

甚至反而是他的敌人给予了他最后的容身之处!

只要安德烈·法涅斯还活着,只要【帝皇】的宫殿仍旧高悬,那么连同那段历史的全部故事,也都将定格在迷雾之中,即便人们只能隐隐绰绰地看到一些活动的影子。

人们其实也已经忘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

人们只是知晓【帝皇】、铭记法涅斯王朝,却其实也已经忘了安德烈·法涅斯是如何征服这块大陆。

……【无人知晓】女士又惆怅地说:“我也曾经在无人知晓的时光之中,遥望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与过往。”

杜尔米怔住了,他惊愕地说:“安德烈·法涅斯?可是,您的意思是……”

这世上任何一位帝皇都有可能成为【无人知晓】的故事,但那绝不可能是安德烈·法涅斯啊!法涅斯王朝的皇帝怎么可能成为【无人知晓】?那七位正神之一的【帝皇】,怎么可能成为【无人知晓】?

“你说的是安德烈·法涅斯无数轮回的其中一个吗?”杜尔米忍不住问,“是被他自己舍弃的一个?”

“……不,我不能确定。”

黑鸦女士黯淡的双眸凝视着森罗海。海洋日复一日地流淌在两块大陆之间,何曾想过自己也不过是一面虚假的镜子?

“我不能确定那是他失败的妄想,还是他流放的自我,亦或是他失落的光阴。或者我想,他可能不是安德烈·法涅斯,而是法涅斯王朝的缩影……是那个倒塌的、倾颓的……离我们而去的,法涅斯王朝。”

许多人或许也已经慢慢遗忘法涅斯王朝的辉煌旧日了,那毕竟是三百多年前的往事。若是人们只是埋首于自己的人生,那他们知不知道法涅斯王朝,其实也不会影响他们自己的日子。

——顶多就是在遇到神秘侧的倒霉事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哦!就是那个政务署。

杜尔米敏锐地从黑鸦女士的语气之中,听出一种对于法涅斯王朝的深厚情感。看来【无人知晓】女士是个谢兰人,甚至是个万分崇敬安德烈·法涅斯的谢兰人。

黑鸦女士叹息着说:“祂固执地坚守着祂往日的辉煌,沉浸在克里斯琴光荣灿烂的旧梦之中。祂的身旁仍旧簇拥着昔日的追随者,祂的领土也仍旧覆盖整个谢兰。

“……祂还没有醒来,不曾知晓世界已经行走了三百年的路,离祂的时代远去了、也淡忘了。我却像是一只黑鸦,去啄食祂腐坏的躯体、吞吃祂旧时的灿烂……”

“可您仍旧铭记。”杜尔米忍不住说。

他觉得【无人知晓】女士似乎选择了背负那些故事,不管是安德烈·法涅斯,还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

因为无人知晓、也因为【无人知晓】女士知晓,所以她好似成了被那段岁月困住的人。

她于时光之中遇到一位昔日的帝皇,面见祂的荣光、感受祂的威严,因而误以为自己也是那段光阴之中的人,要去延续那段岁月、要去铭记那段往事!

但杜尔米以为这样的压力太大了。而且这也不是【无人知晓】女士的过错。

【时历】弄乱了历史,甚至造成了无数失落的治世。倘若【无人知晓】女士每路过一段失落的光阴、每知晓一段无人知晓的故事,她就背负起这些【无人知晓】的重量,那该是多么沉重又匪夷所思的负担啊!

譬如法涅斯王朝的故事,连安德烈·法涅斯都亲手斩断那段过往、连埃默森都好整以暇地步入如今的时光……即便【无人知晓】女士望见了往日的痕迹,可她仍旧生活在如今呀!

隔着黑色的面纱,杜尔米并不能看清【无人知晓】女士的面容与表情。

他只是隐约察觉到,【无人知晓】女士的情绪似乎相当复杂,甚至有某种激烈的呼之欲出的情绪与话语,就要冲破她那张表面波澜不惊的面容了。

可最后,她只是低声说:“即便我铭记这段故事,多年之后,那仍旧是【无人知晓】。”

千千万万年之后,那位暴君自己也将沉眠于光阴的缝隙。千千万万年之后,说不定只有法涅斯王朝自己,仍旧固守着那段历史、那片土地、那些城市的荣光了。

“但我认为这是错的。”杜尔米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说。

“……什么?”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但人们从未遗忘安德烈·法涅斯、也从未遗忘法涅斯王朝。即便过去再多个三百年,也总会有人铭记。”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我认为法涅斯王朝只是离开了,而不是死去了。”

【无人知晓】女士讷讷。

“因而您望见的并非祂的尸首,也并非祂的遗骸,而是祂活着的证明。”杜尔米认真地说,“即便在无人知晓的地界,祂也仍旧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