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她完全地呆住了,强烈的不敢置信的情绪烧灼了她的灵魂,竟是让她体会到比炼金实验更加痛苦的、疯狂的憎恨与恶心。
当她成为赫德家族培养的武器,她就已经完全抛下了任何良知、怜悯、道德。那是她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放弃的东西,而她知道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知道自己嫁到菲尔丁家族的根本目的是为了生下这个家族的继承人,然后暗中窃夺这个家族的权力与势力。
可诺曼·菲尔丁是她的——!
而那个高傲的贵族子弟,竟以为她的呆怔是因为她对他的一见倾心——而他呢?他也对这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一见倾心,心生好感呀!
一夜过后,琼·赫德面无表情地烧毁了那个襁褓、那封信,将那个纽扣埋在了花园的花圃之下。
至于什么木偶大师、什么艾德蒙·菲尔丁的掌控、什么疯狂的炼金实验、什么【奇迹】的奇迹……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唯独为自己保留的一片净土、自己理应纯洁无辜的归处,已经彻底肮脏了!
是啊、是啊,这就是克里斯琴的贵族。一个风流快活的花花公子、一个衣冠楚楚的贵族子弟、一个毫无责任感的父亲——一个将要成为克里斯琴的市长的狗东西!
夜深梦回之时,琼·赫德往往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着醒来,而她的丈夫在她身旁怜爱地拥抱着她。
她躺在他的怀抱之中,知晓这个男人越来越深地爱慕自己。而这是因为赫德家族交予她的手段吗?还是因为他们之间无可辩驳的、始终存在的血缘关系呢?
于是她怀上了孩子。
这是艾德蒙·菲尔丁的要求,也是诺曼·菲尔丁的要求,也是赫德家族的要求,同时也是琼·赫德自己的要求。
“这个孩子。”后来她对乔纳森·哈特说,“——就是我们杀死那些贵族的武器。”
这个孩子的身上流淌着毋庸置疑的罪恶的血脉,而那纯粹是凡俗世界的、真理侧的罪恶。或许这才是克里斯琴的故事:有钱人放浪形骸、贵族子弟抛弃荣誉、平民困于生活、死亡随处可见……世界颠沛流离。
她与乔纳森的再次聚首,发生在年初那一系列混乱波折的事情之后。
康格里夫市长去世、政务署迎来了自己的新任署长、琼·赫德嫁到菲尔丁家族并且怀孕、艾德蒙·菲尔丁身体每况愈下因而越发着急、劳德大学的詹纳教授发现了迷宫山的遗迹……
琼并不了解每一件事情,也并不在乎。在成为菲尔丁夫人之后,她拥有了比之前更多的自由、权力、金钱。
她首先做的事情是询问诺曼·菲尔丁,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助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们……她哀伤地说,她现在也拥有了孩子,开始能怜悯与体恤那些孤苦伶仃的孩子。
诺曼·菲尔丁哪里知道自己年轻漂亮的贵族妻子其实也出身孤儿院呢?赫德家族将琼的身世遮掩得干干净净,只说这位赫德小姐是因为年少时体弱多病,所以才一直养在深闺,从来没有跟外人打过交道。
这也解释了琼身上的孤僻、静默,还有那些偶然展露的乖戾又古怪的性格。可诺曼·菲尔丁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只觉得年轻漂亮的女人有些怪癖也十分正常,这反而更增添了她的魅力。
因而琼很快与城里的许多孤儿院建立了联系。她给他们提供帮助,但同时也不动声色地寻找着乔纳森·哈特的踪迹。琼可能是第一个意识到乔纳森躲藏在孤儿院的人,因为她真的曾经在孤儿院见到过乔纳森。
过了一段时间,她得到了一封信。信中好奇她这样的贵妇人为何要不辞辛劳地帮助那些孤儿,而琼的唇角扬起了一抹微笑——看吧,她找到了。
事实上,琼确实不在乎那些孤儿,她可不见得有那般的好心肠。
倒不如说,当初乔纳森·哈特给城里的孤儿院发放补贴,这样的行为究竟有多少是为了照拂那些可怜的孩子,又有多少是为了他自己的前途以及选票……这事儿只有他自己知道。而琼·赫德同理。
而琼·赫德只是哀怜地想,但愿这能洗刷她的孩子所背负的罪孽。
因为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期盼这孩子的降生,也因为这孩子竟然不幸地摊上了一个心狠的母亲,和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或者祖父。
其实琼并没有真的确认自己与诺曼·菲尔丁的血缘关系,一枚纽扣也并不是足够充分的证据,而菲尔丁家族也并不仅仅只有诺曼·菲尔丁一个可供怀疑的对象……但那又怎么样呢?无非就是诺曼·菲尔丁是她的父亲还是她的叔父的区别。
偶尔,琼·赫德怀抱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满怀期待地想,她的孩子也一定十分漂亮,至少她自己相貌出众,而诺曼·菲尔丁也是相貌堂堂。
然后她又憎恨地想,她情愿这个孩子丑一点、难看一点,这样她杀死这个孩子的时候,才能足够心狠手辣、足够干脆利落!
艾德蒙·菲尔丁也是个废物!甚至让那位【白日梦】先生找到了,甚至让她不得不找个借口推脱对方的帮助——那可是真正纯善的、纯粹的好意!她甚至为此感到了一丝愧疚,甚至惭愧。
她听说过【白日梦】先生的名声。她知道这是一位难得好心的巨面者。
她知道他真的为她带来了一场白日梦……可是太迟了。一切的起点不是今年年初,而是二十年前,那个动荡之中的克里斯琴,时代的浪潮将一个无辜的女婴抛弃在了孤儿院的门口。
往后,是命运又将她带回了克里斯琴的上流社会,让她成为了菲尔丁家族的女主人。
如今艾德蒙·菲尔丁与诺曼·菲尔丁被捕,琼·赫德成为了菲尔丁家族真正的、甚至是唯一的主人。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成了高高在上的菲尔丁家族的主导者。
若是一年之前的她,那她该是如何的喜不自胜、喜出望外,以为自己往后便可挣脱那冰冷的牢笼了。可事到如今,仇恨的毒火竟是一刻不停地烧灼着她的内心,令她憎恨命运、令她憎恨时光、令她憎恨……克里斯琴。
她也曾经去往过神秘侧的地界,听闻了许许多多关于神秘侧的流言。她知道,奥古斯王国的迁都也不过是因为他们那位治世者的行动……在另外一个治世,克里斯琴仍是奥古斯王都。
……她的母亲留下的那个襁褓面料昂贵、做工精致……或许她的母亲也是一个贵族,与菲尔丁家族的某人厮混,有了一个荒唐的产物;或许她的母亲本来可以养育她的,这不过是贵族家庭又一个不明来历的私生子……
可是,奥古斯王国迁都了。或许她的母亲要跟随家族一同前往新都,然后在新的都城展开新的生活。那她就不能将这个私生女带过去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女婴……
于是她就被抛弃了。或许在另外一个治世,她从来都是个贵族小姐,说不定还是诺曼·菲尔丁膝下长女——!
哈哈,多可笑啊,时光的力量、命运的力量、神秘侧的力量……
“……一个诅咒。”
当时琼·赫德面无表情对乔纳森·哈特说。
“我要你去寻找一个诅咒,一个可以依靠血缘的远近亲疏,来咒杀他人的诅咒。”
乔纳森谨慎地看着她,当他真正了解到琼的意图的时候,他吃了一惊:“可是……女士,倘若你要利用你腹中的这个孩子……那头一个死去的,就是你自己!”
她早就已经死去了。死在什么时候?她也不太记得。
可能是第一次步入赫德家族的囚笼,意识到自己将来的命运竟然就是陪这群外表光鲜亮丽、内里肮脏透顶的贵族们一起虚与委蛇;也可能是第一次步入神秘侧的阴影,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强者眼中的蝼蚁、高位者眼中的消耗品。
也可能是第一次来到菲尔丁家族,见证了自己无从言说的、无从辩驳的、苦涩而令人反胃的身世,以及最终的命运与结局;也可能是第一次产生疯狂的念头,竟要利用那个其实同样无辜的、刚刚成型的孩子,去引领一场盛大的死亡。
……有一次,她忍不住,去调查了当时同在孤儿院的伙伴们的后来故事。
一个强壮的男孩后来成了警探,因为调查一桩凶案而受到嘉奖,却不幸死在凶手亲属的报复之下;一个温和的男孩后来成了教师,也建立了家庭,在一所中学忙忙碌碌,整天头疼教案与家庭琐事。
一个骄傲的女孩后来成了舞蹈演员,还登上了报纸,只是因为一次意外的腰伤而无法继续舞蹈事业,此后销声匿迹;一个内向的女孩后来被普通家庭领养,还努力读书上了大学,现在也奔波在自己的人生之中。
她想,他们的人生都不赖,有说得过去的成就,有得到的也有失去的。
若是太过不幸以至于失去了性命,那她也为此感叹一声,并且暗中照看他们留下的家人;若是还算幸运并且仍旧憧憬着未来,那她也悄悄为他们送去一些帮助与照拂,但愿他们的日子能够好过一些。
这全都是因为,她仍在漆黑的世界之中等待一丝光亮、等待一个结局、等待一场白日梦。
……亦或是,她亲手为自己缔造的奇迹。
“请不必担心。”
琼·赫德没什么表情,淡漠地告诉乔纳森。
“我会让这世上所有肮脏的人,一起为我的孩子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