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新的生机(2 / 2)

这孩子一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至少不曾明白这些话语的意思。

而从很久很久以后抵达这段历史的杜尔米,他望着栖息在岁月之中的、尚且年轻的亚玛利埃……他缓慢地说:“你的选择不必追寻前人,而永远只属于你自己。”

亚玛利埃为何要离开北地?那只是因为北地寒冷、枯败,他必须为部族寻觅崭新的生机。

亚玛利埃为何在沙漠的深处就近、就地建立城市?那只是因为这片土地是沙漠之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绿洲,为了延续幸存者的生命,他们必须尽快选择一个驻地。

时至今日,亚玛利埃人又为何开始陆续离开这片沙漠?那只是因为沙漠逐渐变得更加荒芜、更加不适宜生存,所以他们必须找寻出路。

是毁灭也是重生,因此,我们才有了亚玛利埃。

杜尔米笑了起来,不跟这孩子说这么深奥的东西——他自己都快思考得晕晕乎乎了!——他只是说:“即便你离开了亚玛利埃,你也永远不会遗忘亚玛利埃的,是不是?”

这话让孩子立刻点了点头,十分坚定地点着头。当然,亚玛利埃人永远不会遗忘亚玛利埃!

杜尔米从这孩子的讲述中听闻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故事。他猜测这应该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征服抵达之前的历史时期,但神战恐怕已经开始了,那永望的五神也陆陆续续收获了崭新的力量。

而此时此刻的亚玛利埃,还拥有着一种睥睨的、高傲的气势,城市美轮美奂、居民的服饰也别具一格。黄沙不曾摧毁这座城市的底蕴与灵魂,岁月也不曾抵消亚玛利埃偏安一隅、坐观战火的底气。

……因为【太阳】仍是这世上的第一位正神,仍旧高高在上地俯瞰谢兰大陆。知晓【太阳】来历的亚玛利埃人自然也知晓,这轮太阳将会永恒地庇佑他们、为他们驱散阴雨。

至于几百年之后,落魄的亚玛利埃在沙漠之中祈求雨水的大驾光临、祈求太阳的照耀无需如此热烈……

此时此刻的亚玛利埃人,还一无所知。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这应该只是一段历史,是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更改的光阴——他甚至不知道这来自哪一个治世,来自世界兜兜转转的哪些个几百年——但杜尔米仍旧感到一丝怪异,也或许还有一丝触动。

旧日的时光啊,旧日的子民与王啊……

杜尔米告别了这个孩子,终于步入了旧日的亚玛利埃的城池。

神秘的城池、黄金与清泉之城。

在后世,亚玛利埃可能都配不上这般美好的形容了;可是,此时此刻的亚玛利埃却是足以对得起这样的措辞,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如此繁荣的大城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往来的人们都衣着整齐、目光明亮、身姿挺拔。若说这是哪里的贵族老爷,人们多半也会相信;但这只是亚玛利埃的平民而已。

而亚玛利埃的大人物们更是坐着黄金的马车、穿着金丝纹样的服装、并且佩戴黄金制成的冠带。城市之中遍地都有漂亮的喷泉,烈日炎炎,但喷泉的水雾在夏日中也为人们带来一丝清凉。

这便是黄金与清泉之城;那么神秘又在何方呢?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在城内行走,东看看西逛逛,并且不得不想到自己去往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的那一次旅程。

他十分高兴地说:“我喜欢这样的日子,知道吗?要是你以后乐意将我带往这样的历史,那么我会快乐很多的!别老想着血啊肉啊骨头啊骷髅啊什么的,知道吗!”

而人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话。因为这是法涅斯王朝都尚未统治谢兰的日子。

亚玛利埃人使用着自己的语言,在大陆的边沿过着自己与世隔绝的、遗世独立的日子,甚至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全然漠不关心——他们当然不关心!在如今的时刻,都不曾有哪怕一个国度,拥有超过亚玛利埃的荣光!

但是很快了,很快,亚玛利埃就将与外面的世界进行第一次的接触、并且圆滑地进行了第一次的屈从。臣服于法涅斯王朝,这并不会让人感到羞耻;可对于首皇的国度来说,想必这的确是一次耻辱。

因此,亚玛利埃这短暂的荣光似乎更像是回光返照,亦或是自欺欺人。在他们的王离去之后,他们不曾寻找崭新的、真正的出路,而是在建立这座城池之后就开始了醉生梦死、自甘堕落的生活……沙漠深处的生机,又能持续多久呢?

可惜他们的那位祭司、那轮太阳也仍旧庇佑着他们,使他们从未居安思危、从未思索未来。关于未来的话题更像是一个禁忌,亚玛利埃只拥有现在与往日。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日光终究会湮灭,沙漠的荒芜也终究会吞噬所有亚玛利埃人。但至少现在,就让他们沉浸在短暂且虚假的繁荣之中吧——如若不然,他们又要如何改变命运、对抗那所谓的预言亦或是往日呢?

但愿这般的历史能让亚玛利埃人认清现状。

杜尔米在城中行走,依稀能感受到过去与未来的亚玛利埃正在此时此刻交汇:相似的道路、相同的建筑、变换的人类……他偶尔好奇人们正在谈论什么,但又认为这一切不过是生活;而人的生活永远是大同小异。

不过杜尔米倒是从人群的流向看出来城内似乎在举行什么活动,也许是建城的庆典?也或许是对于首皇与太阳的祭祀,也有可能只是一次盛宴、一场节日。

时光的痕迹在这座城市并不明显,毕竟这里是与世隔绝,很少掺和外面的事情……

照这么说,亚玛利埃甚至可以说是谢兰的史官:这座城市见证了首皇的辉煌与陨落、见证了太阳的升起与燃烧、见证了安德烈·法涅斯的灿烂与凋零……往后,亚玛利埃也将迎来自己的命运。

杜尔米跟随人群一起前行,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一次狂欢舞会。篝火已经在城市的最中心燃起,人们载歌载舞、享受着美食与美酒,歌声与乐声交相辉映,甚至还有富豪的仆从在此挥洒金币。

杜尔米眼疾手快抢到一枚——他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在白橡木号锻炼出来的身手并未退步——并且好奇地打量着这枚金币。他不得不因此想到赫米什王朝的金币。

金币的正面是一座城池,而背面则是一个男性的头像;显然这就是亚玛利埃。

金币的分量沉甸甸的,恐怕是纯金打造的。可这样纯金的金币却遍地都是。难怪人们总是满怀畅想地提及亚玛利埃的财富,亚玛利埃的炼金术也从未受到怀疑。

因为在眼下的这个时代,亚玛利埃的确以财富闻名。

可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反而有点儿意兴阑珊。他以为,遗憾的是,这样的财富并不能挽救后世的亚玛利埃的命运。

于是他笑了起来,信手将金币抛给了其余正在争抢的人们:“什么?你们还需要这枚金币吗?不用谢!我用不上,所以就送给你们啦!”

亚玛利埃人听不懂他正在说的话,但是知晓他正在做出的慷慨之举,于是他们全都欢呼了起来,为这个异乡人、这个不速之客,送上了属于亚玛利埃的祝福——来自亚玛利埃的歌声。

那正是亚玛利埃之歌!杜尔米惊讶地发觉。只是词句不太一样,但曲调是一样的。

于是杜尔米也大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他早已经学会了这首歌谣,不会愧对他外祖母的歌喉。更多人欢呼起来,因而此地的气氛愈发热烈,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开始了这场大合唱。

杜尔米品尝了亚玛利埃当地的古法烤肉——确实是相当古老的烤肉,杜尔米忧心忡忡地思考着自己会不会肠胃不舒服的问题,不过思考这个问题会让他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他还学了亚玛利埃之歌的古老歌词,学了亚玛利埃当地的舞蹈与摔跤技法。他还瞪大眼睛观摩了杂技表演,并且深以为后来的马戏团完全比不过这里的杂耍——哪怕他是马戏团团长他也要这么说!他是个诚实的人。

他还碰见了亚玛利埃驯养的许多动物;他瞧见狮子的时候简直瞠目结舌,后来才想起来如今的【太阳】可是与亚玛利埃关系深厚,太阳教廷暂时还排不上号呢!

亚玛利埃人听闻有一位异乡人来了,都展露出热情与好客的性格。杜尔米在一位富豪的邀请下,甚至坐上了黄金马车,在城里兜了一圈。他们语言不通,但手舞足蹈之下总能有一些沟通。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既然亚玛利埃人听不懂他说的话,那么城外的那个孩子又是怎么跟他交流的呢?

……又或者,这里果真是一段历史吗?

外域总会发生奇奇怪怪的事情,世界的夜晚也永远支离破碎。

他遭遇的究竟是这座城池,还是这座城池永远不会醒来的一场美梦呢?又或者,只是今日亚玛利埃举行盛宴,便吸引了附近层域的其他客人——他们一同赴宴!

对面的那位富豪说了什么。杜尔米笑着摆手:“真对不住,我听不懂。唉,不过咱们之后说不定还是可以相逢的,等我学了亚玛利埃的语言再来!”

那位富豪也笑了起来,只是笑容中多少有些无奈。他将一样东西递给杜尔米。

“给我的?”杜尔米惊讶地指了指自己,见富豪点头,这才接了过来,他为那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而感到咋舌。

那是一块石头,看起来其貌不扬,但似乎别有寓意。富豪郑重地说出了一个词,杜尔米下意识复述了一遍。随着杜尔米的复述,周围的一切都逐渐变得昏暗、扭曲,有流水与狂风的声音、有烈火与雷霆的呼啸。

是该与亚玛利埃离别了吗?还是说……

杜尔米下意识看向那块石头,发觉自己握住石头的那只手,正在缓慢地腐烂、溶解。他已经望见了森森白骨。

剧痛传递了过来,他眨了眨眼睛,没有觉得惊讶,但有点儿古怪地望向那位富豪:这石头干嘛的?对方为什么要将这块石头交给他?

可他只望见那个亚玛利埃人眸中的苦涩与解脱……不,这已经不再是那个乘坐黄金马车的富豪了,而是一切沉眠在古老尘埃之中的亚玛利埃人——那个无名之王的子民。

“记住它、这是——!”

杜尔米猛地睁开了眼睛。

新一日的清晨,日光洒落,亚玛利埃静谧如初。

杜尔米在枕边摸索到了那块小小的、灰褐色的石头。他若有所思片刻,意识到自己并非坠入了亚玛利埃的时光,而很有可能是坠入了亚玛利埃的梦境。

而这块石头就是这场梦交给他的唯一馈赠。

他很快找到了海沃德·诺伊斯,并且将那个古怪的词复述了一遍。他好奇地问:“脑子先生,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海沃德无语地看了杜尔米一眼:现在好了,【白日梦】先生大白天的也喊他脑子先生。

“我没听说过这个词。”海沃德干脆利落地说,“不过根据发音推断……这很有可能是炼金术之中的贤者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