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最初之人(1 / 2)

第800章 最初之人

利文斯通的广场之上,除了雨声和风声,一切都鸦雀无声——这话是不是听起来有点矛盾?

在杜尔米真正说出真相的时刻,他遗憾地想,接下来的场面,就不适合凡人的参与了。因为这涉及到那恒初的四神,凡人若是听了,他们的眼睛会流血、耳朵会流血,嘴巴也会流血……哎呀,那是吐血,那是死了!

总而言之,让我们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讲起吧。

了解神秘学的各位应该都知道,巨面者的三个层级为列席、圣名、冠冕。

在神明的晚宴之上,巨面者首先拥有了一个席位,是为列席。

倘若祂们有幸彰显自己的层域和面目,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铭牌与座次,那么便是圣名。

而更进一步,在一切生灵的目睹之下传扬自己的圣名,让己身的存在穿透其他一切生灵的层域,祂们便能为自己佩戴上世间唯一的冠冕,成为晚宴的主人——之一,当然。

在这个过程之中,力量的强弱并非最核心的问题。本质意义上的生命层级的不同,才真正区分了巨面者的三重台阶。

……好吧,这是神秘学的定义。

众所周知,神秘学是【星群】用来定义“黑暗”的学说——众所周知在哪里?——所以这也只是一家之言。

事实上,直到现在,杜尔米也不明白“神明的晚宴”究竟是个比喻还是个现实。比如说,那常正的七神开会的做法,难道就是“神明的晚宴”吗?那他早就成为神了?

而这世上还流传着另外一种说法。上面那种说法,是配合了微面者的“信众、选民、眷者、使徒”而来的,可以说是非常符合人类社会的构想。

倘若只看巨面者本身的存在,那么,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才是真正属于巨面者的道路。

很像是一棵树、至少是一株植物,不是吗?

从种子发芽、到根系生长、到枝繁叶茂。这世上的许多神,起初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譬如雨水、譬如时光。

因此,巨面者也需要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在神序之树上——由此才能收获自己的圣名、由此才能佩戴自己的冠冕。神序之树标志着神明的顺序,也同样记录着神明的本质。

“……可是,究竟什么是神序之树?”

那是倒垂的巨树,自天空向大地生长。那是与生灵的梦境相联通,一切人类的灵魂之乡。

杜尔米站在利文斯通的大雨之中,一些人打起了伞,但杜尔米没有。时不时,他得眨一眨眼睛,这样才能拂去睫毛上的雨珠。

他想,或许这场风暴的抵达……意味着那位古老的雨水之神,也同样见证。

他说:“我曾经前往神序之树、灵魂之乡,是祂向我发来了一封邀请函——一片树叶。我去了,望见梦境、又望见梦境的尸体。我在神序之树上看见了广袤的死亡与坟墓,后来我甚至以为,是梦境的死亡带来了灵魂的苏生。”

围观者发出阵阵惊呼,似乎是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正在讲述一个传奇的故事。

杜尔米将那枚玻璃碎片抛了出去。淅淅沥沥的雨水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男人的身影。杜尔米平静地与泰勒蒙对视,而他们都知道,战场遍布这座城池的真理侧与神秘侧,【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正在阻止泰勒蒙的那些计划。

因此,他们的对峙并不意味着任何东西。胜负手在那些凡人的身上。

不过,泰勒蒙也确实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对杜尔米动手。他可以杀死杜尔米——杜尔米·奈特,确切来说。

只是他何必这么做呢?杀死杜尔米,然后释放【白日梦】先生吗?

况且,泰勒蒙拥有这样的风度。他知晓杜尔米憎恨他,既是因为泰勒蒙杀死了奈特夫妇,也是因为泰勒蒙那疯狂的残酷的计划。因此,他甘愿为杜尔米所杀。

因此……

无论泰勒蒙自己的计划成功、亦或是杜尔米的计划成功,他都心甘情愿、坦然接受。

无论谁的计划成功,那都保住了这个世界。

“你去过神序之树?”泰勒蒙问,“通过弗尼瓦尔的渠道?”

“当然不是。”杜尔米否决,“我甚至没去过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不过我迟早会去的。”

泰勒蒙微笑了一下,没有继续打断杜尔米的话语。

于是杜尔米继续说:“后来我总是觉得哪里十分奇怪……女士们、先生们,请容许我将这些奇怪的征兆与线索一一列举出来,恰如一位合格的侦探那样。”

肯·林恩正在帮忙疏散海边的民众。

他穿着雨衣,雨水已经淌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拼命眨眼才能缓解那种难受的感觉。他喘了一口气,抬起头,望见风暴近在咫尺。狗狗巴迪在他的旁边叫了两声,像是在提醒他危险。

肯拍了拍巴迪的脑袋:“好狗狗。现在,我们回去吧。”

莫尔芙·法涅斯与阿切尔·英尼斯一同离开了太阳教堂,因为他们无暇在神秘侧浪费时间,凡俗世界正在经受一番狂风暴雨的袭击,他们必须回去处理事务,最重要的是,保护这座城市的居民。

“我想,我能相信【白日梦】先生在神秘侧的举措与计划。”莫尔芙说,“不是因为祂过往的举动,而是因为……”

阿切尔看见这位声名赫赫、野心勃勃的王女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雨中,她自己撑着伞,面色苍白。

她说:“因为祂说,不会再有新的治世了。”

莫尔芙·法涅斯妄图效仿安德烈·法涅斯的伟业,妄图重建法涅斯王朝的光辉往事。可是,她也知道法涅斯王朝遭遇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没有对抗一整个神秘侧的决心,一个王朝就不可能永远留存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她只在凡俗世界蝇营狗苟,不曾勇敢地反抗神秘侧的践踏、也不曾正视这个世界的危机。

无数次,她只是在这个治世忙忙碌碌、又在那个治世奔波劳碌……她甚至不曾想过终结治世的演变、终结这些徒劳的改换……不,她明明知道安德烈·法涅斯为【时历】所困,可她甚至不敢想杀死【时历】!

新的治世……

不。【白日梦】先生说了。不会再有一个新的治世了。

想到这里,莫尔芙·法涅斯轻轻笑了一下。她朝着阿切尔颔首,然后离去了。或许,她是这场乱局之中最大的输家,然而无人在意也无人知晓。

阿切尔微怔,看见王女孤身步入雨幕,似乎是如释重负,似乎是失魂落魄。

最后,她扔掉了伞。

杜尔米瞥见了那把雨伞,被卷入狂风与裂隙、被撕得粉碎。不过他也只是走神了一瞬,就回到了自己的话题之中。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是倒垂的巨树?为什么这棵神序之树,是自天空向大地生长的?我曾经以为,这是因为梦境、因为镜子——因为梦中的一切都是相反的、因为镜中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但是,某一个时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愚笨,我本该在第一时间意识到的,可是直到很久以后,在别的线索与真相的帮助之下,我才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因为祂是自世界之外生长而来的。

“因而祂是倒垂的,明白了吗?是外界的宇宙朝向我们的世界、是世界之外垂落向世界之内!

“祂的根系扎根于天空、祂的枝叶垂落向大地。而祂来自世界之外、来自我们的世界所属也映照的地方。不,祂就像是一棵树,是生灵的思绪、是生灵的梦境,祂来自高天之上,祂的蔓延才真正构成了我们的世界……”

说到这里,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嗅见雨水湿冷的、绵密的气息,好像充斥了他的肺。

他缓慢地说:“那就是【世界】。”

确切来说,神序之树,就是【世界】的尸体,同时也是【世界】最后的【白日梦】。

因此,神序之树与梦境之乡联通,【梦钥】就沉眠在这两个地方相连接的那座桥梁之上,为了看守这个秘密。因此,【虚无边境】其实是对的——这真的是一座桥,联结了真理侧与神秘侧。

因此,杜尔米才会在那倒垂的巨树之上,望见无数【梦境生物】的尸体。

……还记得吗,那恒初的四神,来自谢兰最初的神话:【最初之火】、【世界】、【大地】、【隐秘】。

杜尔米已经知道了,是黑暗笼罩了世界,随后初火点燃、驱散了黑暗,而大地是往后的生灵生长的地方。也就是说,黑暗与世界,先于初火与大地。

后来杜尔米更是知道了,雾兰不过是谢兰的倒影、而谢兰也不过是谢兰的梦境。

很好,结合这些线索,你们明白了吗?

——黑暗与世界都是外来的。

但尽管是外来的,祂们也确实共同创造了谢兰这片大陆。随后是初火为生灵凝聚希望、大地为生灵提供庇护。

最初之火是谢兰的生灵为了突破桎梏而点燃己身,大地是谢兰的生灵用双手双脚亲自丈量的土地。

黑暗是火光之外永恒蠢动的隐秘,世界是大地之外广袤无垠的宇宙。

那恒初的四神,同样拥有阵营与立场、也同样拥有自己的——真理侧与神秘侧。

只不过,正如初火是强大、愚昧、善心、混沌的神明一样,那恒初的四神其实都更接近于自然神,是神话之中的古老生物。祂们活着的方式与人类、与微面者,甚至于如今的巨面者,都截然不同。

祂们活着的方式,就是祂们永恒存在、永恒不变、永恒注视。

祂们思考一秒钟,整个宇宙或许已然生灭千万次。

因此,【最初之火】会受到【太阳】的篡夺,但也仍旧沉眠在这世间的每一缕火光之中,等待着可能到来但可能永远不来的苏醒与复生。

因此,【大地】会沉眠于世界的尽头,却偶尔也醒来一瞬。大地母亲仍旧放心不下祂呵护、祂养育的子民。

因此,【隐秘】蠢动却不曾主动侵蚀真理侧,甚至【星群】都能以神秘学重新编织【隐秘】的存在方式。

因此……

【世界】受到了教团的欺瞒与哄骗。

这场谎言是如此的漫长、坚定,以至于时至今日,谎言的帷幕也依旧笼罩着整个世界。

“……让我想想,应该是什么时候呢?”杜尔米摸摸下巴,饶有兴致地分析着。他随便地挥了挥手,不巧碰到了一道正在蔓延的漆黑的裂隙。

他的指尖没入其中,随后消失了。只是他眨了眨眼睛,他的手指头就又回来了。

他说:“应该就是最初的时候吧!”

就是在那个——初火驱散黑暗、世界得以显露的时刻。神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人类终于知道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人类、终于、知道。

……他们知道了什么啊!这【世界】是他们的世界吗?他们望见的是巨面者的臃肿的庞大的躯体、他们知道的是来自域外的明明不可知的存在——在那一瞬间,他们全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