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不是朋友的。

小剧场2：

晚饭后，杨小绵让高冷把自己带到了天台上。

居民楼的天台并不像学校的教学楼的天台那么容易上去，杨小绵借助了高冷的力量。

两人看了会儿星星，虽然高冷并不懂什么是浪漫，不过只要杨小绵高兴就好。

高冷现在是真的怕了杨小绵了……

随着感情丰沛起来，高冷愈发觉得女人是非常可怕的物种。

不管你怎么说，都能被她找出语言漏洞……甚至是连他这个高逻辑智慧的人造人都无法预料的漏洞。

高冷得出了如下结论——女人在无理取闹的时候，智慧是超脱人类级别的。

杨小绵让高冷去取外套，等他回到天台的时候，发现杨小绵站在女儿墙上面。

今天果然是个糟糕的天气，加上天黑气寒，根本没有人发现杨小绵这么危险的举动。

高冷一手抓着外套，一手伸出手，然而握住的只有空气。

他呆呆地站着，莫名地，他的身形看上去既可怜又可笑。

“你不阻止我吗？”杨小绵头也不回地问道。

高冷不解：“阻止你什么？”

杨小绵：“别告诉我，你真的不害怕……我会跳下去的……我相信，等我死了的时候，也就是你死亡的那一刻……因为我们是命运共同体，其实准确地说来，我们是生命共同体吧。”

高冷：“你不会跳下去的。”

杨小绵：“为什么你那么确定？……你确定什么，我不了解，我确定的是，我死了，你一定会死，当然，你死了，我一定不会死。”

高冷：“你并不想死……我知道的。”

杨小绵“哈”了一声……“因为我们狗屁的心有灵犀。”

她噌地转过身来，因为女儿墙上残雨湿滑，杨小绵身体向后仰去，不过她很快稳住了身形，奇怪的是，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明明她畏高的。

或许，她不是不畏高了，只是她不畏死了。

“你知道的，你从头到尾什么都知道！”杨小绵大声说道：“你知道我遇见了车祸，你知道我死过了……”

“不，你说错了。”高冷说道：“我只是听说，或者说芯片里被灌输了相应的记忆片段，但是，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不能证明我说错了。”杨小绵说道。

“不，你说错了，是因为你没有死过……真正死过的人又怎么可能会被救活呢？”高冷说道：“根据你父亲输入我头脑中的数据，我‘听说’的，是你重伤不愈，濒临死亡，现代的医疗技术没有办法救你，你父母就想了‘联合生命体’的方法，创造出了我。”

杨小绵摇头，也不清楚自己在否认什么：“你……什么？”

高冷：“我出生的目的就在于分享你的命运……准确的说，是你不好的命运。当你生命特征指数下降的时候，我会承担起你身体承受的苦痛，保证你死亡……不过，你有一点没有说错——我死了，你也不会死的。”

杨小绵：“如果我们真的是命运共同体，你死了，我为什么不会死？”

高冷：“我存在的作用就在于保护你，至少，在我有生之年，用尽全力保护你，这是你父母最强烈的心愿……“

杨小绵：“你死了，我为什么不会死！”

高冷：“这是超乎了现代生物科学技术的方法，目前，除了你我之外，还没有其他实例，一旦曝光，危险的不光光是我，还有你。”

杨小绵：“你死了，我也应该死才对……我们不是命运共同体吗？”

高冷：“可以说，为了你，为了你这个女儿，你父亲将一百年后才会出现的生物科学技术发明了出来……本质上，我其实就是耗费品。当时，你的情况十分危机，你父亲创造了我之后，你身体承受的苦痛由我所分担，事实证明，本来医疗无法缓解的伤势，在我出现之后，逐渐出现了缓解。”

杨小绵一个劲儿地摇头。

高冷：“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副作用，毕竟你失去了部分记忆……不过，你母亲认为这反而是好事，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饱受濒死的记忆的困扰……也是由于这项技术无法被现代科学和常识所理解，使你父亲面临麻烦，甚至危险，他不得不躲避起来……他和你母亲离婚，也是生怕有人怀疑你，作为父母只能用笨拙的方法尽可能地引开那些人对于你的怀疑。”

杨小绵：“我不明白……”

高冷：“你母亲很后悔……她认为你是故意被车撞的。”

杨小绵：“我还是不明白。”

高冷：“你母亲以前十分看重你的学习成绩，管教相当严格，令你苦不堪言……你母亲以为是她逼得你选择了不归路，她非常自责，于是，你母亲发誓，说再也不会逼着你做任何事，任何……她只是个母亲。“

杨小绵终于点头：“你说得没错，她只是个母亲……但是我不明白。”

高冷：“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父亲只是藏起来了，虽然我不能确定他的位置，但我可以感知他还活着……这些事都不是你该去担心的了，你父母都那么在乎你，为了你做了这么多，无非只是希望你活下去罢了，不管你做什么都行，只要你活下去就行。”

高冷顿了顿，又恍然大悟道：“你不明白的是你弟弟吗？他……就是个中二少年，在你出事的时候，他正处于人生中最为敏感的阶段，成天多愁善感……你父母当时根本顾不上他，他隐约知道你出了事，但是看到你后来归家，就没有在追究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故意隐瞒他，只是谁也不愿意提起这件事，你弟弟自然而然就被蒙在鼓里……不过，你弟弟多少还是心疼你的，不觉得这半年多以来，他老实许多了吗？”

杨小绵木然：“不觉得。”

高冷：“车祸发生在暑假，因此，你的同学基本都不了解内情，肖圆圆最多以为你被车撞了下骨折之类的，没有想到你会差点儿死掉。”

高冷思量片刻：“我知道的，我听说的，我都告诉你了，你还没有什么不明白的？”

杨小绵招了招手：“你过来。”

高冷迟疑了一下，杨小绵笑。

“你真的不担心我跳下去？还是你想要见到我跳下去？你既然不心虚的话，又为什么不肯面对我？”

话音未落，高冷就轻缓地来到了杨小绵面前。

高冷身材高大，杨小绵总是仰视他……这一次，是他不得不仰视她。

杨小绵伸出手指勾住了高冷的衣领。

“我不明白，现在看起来，你也不明白啊……”杨小绵拉扯了他一把，高冷的目光朝她身后望去。

“别担心，就算我真的掉了下去，你也会把我拉上来的；就算我掉下去摔得半死不活的，你也会分享自己的生命力给我的……既便我不知道这其中的科学道理是什么。”

杨小绵似笑非笑：“听见了吗？这就是我最不明白的地方……看，你穿着我给你买的衣服，我给你买的衣服，我给你洗的衣服……为了给你晾衣服，我多不容易啊，我一直以为我做得很小心，所以我妈没有发现……原来她什么都明白啊。”

“你穿着我给你买的鞋子，我给你买鞋子的时候，还和服务员起过纠纷……不好意思，都这么长时间了，就连过年我都忘记给你洗鞋子了……”

“除了许许多多物质上的给予，我还给过许许多多精神上的赐予不是吗？”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闻到花香的感受吗？你还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笑起来吗？你应该记得我和你分享了食物的美味……就算你不记得，此时此刻，你也能通过我感知到许多许多，风有多冷，这么晚了不远处的饭店还传过来的香气，空气……还有空气……你是刚出生的婴儿，可是，你通过我了解到了那么多。”

“我也通过你，了解到了那么多，改变了那么多……以前的杨小绵是个胆小鬼……”

说着，杨小绵笑了笑：“当然，现在的这个杨小绵也不见得就有多勇敢，但是，因为你在，我愿意去变得勇敢……那你呢？你呢！”

“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的死活，就可以任由死活的吗？”

杨小绵死死抓紧高冷的衣领。

“人的一辈子总会遇到些什么的，不光好的，也有不好的……虽然我之前遭遇了车祸，但是这不意味着我以后不会再遇到车祸……说不定，我会遭遇到更糟糕的情况，几度要死要活的……那么你呢？你就继续把你的生命力提供共给我，直到你再也不能自愈，直到你死亡了，然后把我一个人留下来吗？”

“你还不明白吗？你都通过我了解那么多了，我也通过你了解那么多了，你真的认为我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只要自己活下来，不管你死活，不管你难不难受，痛不痛苦，我能都视而不见，毫不在乎？“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杨小绵突然撒开手。

“你要是还不明白的话，那就试试看吧。”语毕，杨小绵张开手，背朝后直挺挺地从天台掉落下去……

“你看见了吗？我在飞……你感觉到了吗？”

——当然，杨小绵没有飞多少时间，就被高冷救回到了天台上。

杨小绵推了一把：“你不是不明白吗？你不是没有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儿吗？现在又怎么了？你既然不在乎，不明白的话，就让我掉下去啊！”

高冷：“你只是在讲气话。”

杨小绵：“是，我在讲气话……因为我发现，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明白，那么，除了讲气话，我还能做什么呢？你至少告诉我，我得怎么做，才能让你明白啊？”

高冷静默了一下，随即话音颤抖地说道：“就算如此，你也不应该用这种方式……”

“天啊……”高冷双手死死地扣住杨小绵的肩膀，他粗喘不已，仿佛奔跑了很久，早就疲惫不堪了，“我发誓，你要是再做这种事，我会……我想恨你。”

他一手插进杨小绵的发根，用力将她的额头抵在自己的额上。

“所以，你还是明白了的。”杨小绵噗嗤笑道：“我的做法虽然愚蠢，不过你还是明白了的……我发誓，我会珍惜自己的这条命，千方百计也要让自己过得幸福快乐，这样，你就可以跟着我一起过得幸福快乐……所以，你也得发誓，你必须也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就算哪一天我没有办法坚持下去了，你也要代替我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因为你能通过我去感受，我当然也能通过你去感受，你明白吗？”

高冷点头，他的额头一下又一下地轻轻碰在杨小绵的额头上。

“我发誓的话，你也得发誓……我明白你不想让我只是个人造人，实际上，我也没有把自己只当成个人造人……我是人类，我是和你一模一样的人类，我们没有区别……我珍惜你的命，你也会珍惜我的，我们的未来还有很长，没有必要为这些事，为了过去的事痛苦难过，我们得好好儿活下去。”

杨小绵抽了抽鼻水：“你说得没错，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没有主体和附属体的区别，我们没有区别……不过，我真的感觉特别的冷，你就没有通过我感觉到什么吗？”

高冷：“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你的鼻涕都蹭我脸上了。”

杨小绵捶了他肩头一把，她笑着说道：“有时候，你真的挺可恨的。”

高冷耸肩：“人类不就是这么复杂吗？有时候让你觉得可爱，有时候让你觉得可恨……这就是我们人类啊。”

杨小绵：“对，这就是复杂的人类……我们都是这样复杂的人类。”

……

在两人都没有注意的时候，从五楼的窗口伸出一颗脑袋来……

那是拿着望远镜的杨小天。

“我刚刚好像看到亲姐和姐夫在飞了……”杨小天收回头，狠狠打了个激灵：“我一定是做梦了，还是早点儿睡觉吧。”

上床的时候，他还兀自嘀咕道：“要是出了一场车祸就会被老爸改造成超人的话，我也想试一把诶……至少就是死一下，能变得好厉害了，还可以不再被老爸老妈盯着学习了，再没有比这个更美好的了。”

“他们还以为我是白痴，实际上，他们才是白痴……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过，x光片没有用了吧？也不好丢掉……算了，就这么藏在我床垫下头吧。”

杨小天在床上翻了个身，似乎听见x光片被碾压的脆响。